接住她
那声音不远,仿佛就在耳边,随之而来一声口哨,雪团的耳朵往后转了转,速度稍稍慢了一点,却还在跑。
“别怕。”那声音沉稳有力,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慌乱从未存在。“手松开,不要攥缰绳。”
“我…”女孩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,连最简单的音节都发不利索了。
手指仿佛不再是自己的,像生了锈的门铰,僵硬得全然不听使唤。
“松手。”这次不是命令,却像有人在悬崖边伸出手,对吊在半空中的她说“把手给我”。
“跳。”
“我……腿没力气……”她是真的没力气,只觉得自己丢人极了。别人可以在马背上站着,可以跨栏,可以让马原地转圈,而她连从马上跳下来都做不到。
“不用腿,松手,剩下的我来。”
她咬着唇,一根一根松开手指,缰绳从掌心缓缓滑落。下一秒,那道声音再次响起,简短又坚定。“跳。”
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反应。左脚从马镫中抽出,因为他在说“跳”,她心里莫名笃定,那个声音…不会让她摔着。
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,身体太累了,累到连坐直都做不到了。
风声从耳边掠过去,俞琬闭上眼睛。从马背上掉下来的那几秒被无限拉长,长到她能看清雪团跑远时飞扬的银色鬃毛。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,华沙的冬,塞纳河的水,阿纳姆的地下室…会疼吗,还未及想出答案,便落到一个硬硬的地方去。
不是地,地是冷的,而那地方是温热的,带着她闻过无数次的,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,她重重撞进他怀里,两人一起跌进雪里去。
克莱恩用后背承受了全部冲击。积雪虽松软,底下却是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,坚硬如石。
撞击的瞬间,女孩耳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。男人眉头蹙起又转瞬间平复。
他们在雪地里翻滚了一圈才停下。他的大衣将她整个包裹,头顶是深绿色的冷杉枝桠。
他躺在雪堆里,她伏在他身上。脸颊贴着他的颈侧,能感觉到他砰砰跳的脉搏。
劫后余生的庆幸席卷全身,她还活着,没有疼,没有断骨头,没有撞到石头,两个人都在喘,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将她整个人托起又放下。
他的手臂还箍在她腰上,紧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。
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,炮弹在叁米外炸开都面不改色的装甲兵少将,此刻心跳像被擂响的鼓。
她的长发散落于他脸上,随着他的呼吸拂动。
他知道自己喘息很重,肺里灌进了太多冷空气。
在方才那几十秒里,他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过了整个马场,接住她的那一刻,所有的氧气都被挤出胸腔,化作一句未能说出口的话。
她没有摔,现在他把呼吸找回来了。
怀里的身体微微动了动。
她的喘息急促极了,像被天敌追逐了太久终于被抱起来的兔子,两人呼出的白雾交融在一起。
女孩抬起头,撞见他睫毛上沾着的雪花,下巴上一道细小的血痕,或许是被树枝刮伤的。
心头一软,她下意识用指尖碰了碰那血痕。
“疼不疼?”声音轻得像片雪花。
“哪?”他问。
“你摔在雪地上了。”
克莱恩这才反应过来,稍稍调整了下姿势:“没事,雪厚。”
他静静凝望着她,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,脸颊更是红得厉害,活像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胡萝卜。
她摔下来时在想什么?“我会不会死”,还是“他怎么还不来”?
下一秒,她的泪珠一颗颗砸在他脸上,滚烫得让他眉心发紧。
“还会说话,还会哭。”男人声音有点哑。“看来没摔傻。”
她微微一眼眶更红了,小手攥成拳头,作势要捶他,却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的脸上全是雪,金发也被雪水打湿,如同秋日雨后低垂的麦穗。但眼睛依然湛蓝,如盛夏晴空,此刻正倒映着狼狈不堪的她。
在意识到之前,她的手已经轻轻落下,搭在他肩上。
“舍不得?”他唇角戏谑地微勾。
她没应声,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,他的皮肤温热,贴着她冰凉的脸颊,像被雪埋了很久却未熄灭的暖炉。
就在这时,一阵带着干草味的鼻息传来。
抬眼望去,雪团站在几步开外,低垂着头,大眼睛望着雪地里的两人,耳朵向后贴着,四条腿乖觉并拢,活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。
它小心翼翼地挪过来。
先试探性地伸出一只前蹄,轻轻踩了踩雪又缩回去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往前蹭了半步。
慢慢地,马儿的鼻子凑到黑发女孩脸旁,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的她颧骨,像是在说:对不起。而后,又温顺地蹭了蹭她头发,仿佛在问:你还好吗?还会摸我吗?
再之后,雪团的鼻子转向了克莱恩。
金发男人偏了一下头,利落躲开。
雪团尴尬地用蹄子刨了刨雪,却没放弃,又把鼻子凑过去,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。呼出的热气散着发酵干草的甜香。
克莱恩眼里漫着寒意——那是种“你知道它是匹小马,小马不懂事,可还是想把它立刻炖了”的冷。
可小白马当然读不懂自己要沦为盘中餐危险。
此刻它黑色的大眼睛里,满是闯祸后大狗般的眼神:心虚、讨好,又带着几分无辜,仿佛在说: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
“你。”克莱恩开口,声音很平静,却让马儿后背发凉。
潜台词再明显不过:我在算账,你先等一下。
雪团耳朵往后贴到脑袋上。
“跑,谁让你跑的。”那语调和战场上对擅自脱离阵地的士兵说“你,过来”别无二致。
话音未落,雪团的脑袋垂得更低了,鼻子几乎埋进雪里去。
“缰绳拉着你还跑,耳朵聋了?”
雪团的后蹄不安地后退了半步,心虚地别过脸,不敢直视他的眼睛。
连尾巴也不甩了,完全是个知道自己做错事,却不明白错在哪里的孩子。
它不确定自己做错的是“跑了”还是“跑得太快了”。它只知道她开始喊,它背上变轻了,然后她不见了。
小白马用鼻子拱了拱雪地,一小撮雪粒挂在它鼻梁卷曲的绒毛上,很快融化成晶莹的水珠。
这一连串讨好认错的动作,却丝毫没能软化金发男人冷峻的脸。
女孩撑在克莱恩胸前,小手轻抚上雪团湿润的鼻头。小白马歪着脑袋,用那只未被鬃毛遮住的大眼睛望着她,长睫毛忽闪忽闪地垂下。
看着着实可怜巴巴。
“你别骂它了。”她声音软软的,带着恳求。
“它差点害你摔下来。”男人语气依然冰冷。
“没有摔…”这话说得底气不足。她清楚得很,如果自己当时不跳,或许下一刻就真摔地上去了。
她在伤兵医院见过坠马高位截瘫的病人,脖子以下不能动,每天对着天花板看一辈子。想到这,女孩的声音小下去。“你接住我了。”
“那是两回事。”克莱恩丝毫不让步,“它不该跑,它不听话。”人不听话要受罚,马也一样。
俞琬下意识拽住他袖口,柔声辩解。“它知道错了,而且是我…太紧张了。”
这是真的,现在她才回想起来,方才马儿一跑起来她就慌了神,不自觉地拉紧缰绳,雪团感觉到了疼,也跟着紧张起来,以为是在催促它全速前进。
真不是它的错。
现在的她呼吸还乱着,像刚从猛兽嘴里逃脱的小动物,四肢缩在身体底下,鼻子一抽一抽地喘着气,自己都可怜兮兮的,却又要去管一匹马的事。
他女人心肠软得过分。
“它只是……”只是什么,大概只是困在马厩整个冬天,早就憋坏了,一见到开阔无垠的草场,就忍不住想要撒开腿跑,纯粹本能的雀跃与贪玩。
克莱恩看看女孩,又看看鼻头沾雪、只敢用耳朵对着人的小白马,紧绷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些。
女孩瞧在眼里,试着乘胜追击。“它可能……太兴奋了?”
说着,女孩摸了摸雪团鼻子,小白马立时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,蹭了又蹭,俨然抱住唯一靠山,使尽浑身解数卖乖求饶的小孩。
“你看,它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克莱恩看看拼命示好的小马,又看看趴在自己身上的女孩。这画面算什么,母慈子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