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还认得我
那声音小到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,隔着几百米距离,呼啸的北风,枯枝折断声,还有湖面冰层不时发出的崩裂声,足够吞没这闷响。
可望远镜后的那双眼睛,却微微眯了起来。
那是猎豹在领地嗅到陌生气味时的警觉,目光穿过松枝和灌木,钉在他藏身的这片枯草丛上。
是反光,闪了不到一秒就灭了。
那双蓝眼睛瞬时凝了层薄冰。
灰狗的呼吸停了,第一反应是跑。他应该立刻收起装备,匍匐后退,发动那辆欧宝,从来路疾驰而去,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逃跑就等于向那个男人宣告:有人在看,他的脸会被克莱恩归档,放进那个军事化大脑的某个待处理抽屉里。
他只能僵在原地,不敢动弹。
就在这时,灌木丛左边有什么飞速窜过去了。
一只灰褐色野兔,蹦了两下,后腿蹬起一小撮雪沫,转瞬钻进另一片草丛,动静不大,可在这个当口,堪堪足够。
沃尔夫的大脑开始运转,尽可能压低身体,让灰色大衣与枯草融为一体。
他不知道克莱恩是否看见那野兔,可倘若看见了,也许会以为刚才的反光是野兔的眼睛。
当然,克莱恩没那么好骗,可他只能赌。
心跳声震耳欲聋,沃尔夫盯着面前一株冻僵的蕨草,足足两分钟后才缓缓抬头。
透过草隙,他看见金发男人已经收回目光,正低头为女孩整理衣领。她半张小脸埋在大衣毛领里,只露出一双黑眼睛,正像从雪洞中探头张望的野兔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直到两道背影消失在碎石路拐角,望远镜才滑下来,挂在脖子上。沃尔夫翻过手掌,掌心赫然印着两道被压出的深红印痕,久久未散。
他又在原地趴了许久,久到双腿失去知觉,才将冻僵的脸埋进臂弯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那人看见的只是野兔,只是野兔而已,他反复告诉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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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琬走在克莱恩左边。
后颈被大衣的毛呢领子包裹着,不冷了,可刚才那一瞬间,她还是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,几天前在医院门口上车时也是这样的,可这次更沉、更利。
而就在克莱恩望向灌木丛的刹那,那凉意消失了。
像有人把那根钉子拔掉了。
俞琬抬头望向他的侧脸。金发男人仍凝望着那个方向,眉头微微皱着,方才他说,应该是野兔跑过去。
可这表情她太熟悉了。在阿纳姆的山洞里,他也皱了皱眉,没多久外面就来了英国人,每次这样,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
她下意识把小脸又埋了埋。
“冷?”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。
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,脚趾在鞋里蜷着,手在他掌心里也是凉的。
克莱恩停下脚步,将她双手举到唇边呵气,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皮肤,干燥而温暖。
那暖意让心跳也快了一拍,像兔子在雪地里慌不择路跑着,忽然被人从后面稳稳抱起来,抱她的人是安全的,是不会松手的。
“好点没?”
她乖乖点点头。
“走,去马厩看看。”
她踩着他的脚步,一步步沿着碎石路前行。
西侧的红砖马厩顶着积雪,推开门时,干草与燕麦的暖香扑面而来,恍若穿越到了另一个季节。
俞琬怔在门口。
九年前这里养着叁匹马。一匹棕色的,骨架大脾气也大,黑色的那匹,四蹄各有一撮雪白的毛。还有一匹白色的老马,老将军骑不动它了,就让它天天在草地上散步,像一片移动的云。
那匹白马特别喜欢她。
每次她走到这边来,它就会把头探出来,用鼻子拱她的手,湿湿的,她那时觉得这匹马认得她。
现在马厩空了,马不在了,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。
她正要问这里的马都去了哪里,忽然听见最里面的隔间传来一声响鼻,像是有人在故意清嗓子。
定睛一看,那里竟然还有一匹马,棕色的,最高最壮的那匹还在,它正缓缓踱着步过来。
马鼻四周已经泛起一圈灰白,像上年纪的人鬓角生出的白发,可眼睛却还是一样的。
克莱恩像早已看穿她的心思,先开了口。
“以前这里有叁匹马,黑色的叫弗洛里安,跑起来像着了魔,白色的叫雪绒花,来的时候还是小马驹,我每天带苹果喂它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后来它长大了,我骑着它跑。”跑出这座庄园,跑过无边的草场,穿过白桦林,一直跑到它喘着粗气,跑到夕阳沉入地平线。
“后来呢?”她轻声问。
克莱恩看着眼前棕马,沉默了几秒。“后来死了。”
俞琬没再说话。
她仿佛看见一个小男孩,每天放学后飞奔过这条碎石小径,推开马厩的木门,从口袋里掏出苹果,小马驹闻到甜香,迫不及待地把鼻子凑过来,蹭在他的掌心。
后来那个小男孩长大了,肩膀宽了,声音沉了,眼里也装进了别的,他离开了这栋房子,去了军校,战争来了,那匹白马死了。
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来得及回来看它最后一眼。
思绪正飘着远,克莱恩已然带她来到最里面的隔间。
男人拍了拍马鼻子,马儿闭上眼,像个打盹的老人。
“这是毛奇,出生那天,普鲁士正好攻下梅斯,我父亲给它起的名字。”他顿了顿。“脾气挺好的。”
老赫尔穆特·冯·毛奇,“伟大的毛奇”,色当的胜利者,德意志帝国的建筑师,在老将军的书房里,他的画像和俾斯麦并排悬挂。
而现在,这个名字属于一匹老马。
俞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,学着克莱恩想摸它的鼻子。
毛奇却斜睨了她一眼,把头扭开了。
那表情不算凶,只是带着一种“不,谢谢,我们不熟”的礼貌拒绝。尾巴甩了甩,打在马屁股上,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她的手悬在半空,瞬时间尴尬又无措。
克莱恩却笑了,眼角微微弯起,“它不随便让人摸。”
听起来像是安慰,可语气里分明藏着几分幸灾乐祸。
“那你怎么就能摸?”她不服气地瞪他。
“我从小骑它。”
他又摸了摸毛奇的鼻子,这一次,马没有闭眼睛,反而用嘴唇蹭了蹭他手掌,温顺得像只大狗。
俞琬看着,心里酸溜溜的,像是小时候在幼儿园,看着别的小朋友分到糖果,唯独自己被漏掉的那种委屈。
“它嫌弃我…”
“我没让它嫌弃你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它脾气挺好的。”
“你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,”他随便想了个理由。“马不喜欢这个。”
她认真想了想。“那我…明天换了衣服再来。”
“明天它也不一定让你摸。”男人回道。
“赫尔曼!”她拔高了声调。
克莱恩笑出了声,笑声在木梁间回荡,撞在干草堆上,连毛奇都好奇地转过头来看。
她的嘴唇撅起来了,“你还笑。”
他勉强抿住嘴角,可眼睛还在笑,像是蓝色的冰湖被阳光晒化了似的。
“行,不笑。”
他拍了拍棕马脖子。“毛奇,给她摸一下。”
毛奇转了转耳朵,看了看主人,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女孩,最后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它转身走了。
四只蹄子踩在干草上,发出噗噗的声响。它走到最里面,专心啃食草料,屁股对着她,尾巴甩了甩,像是在说:“我很忙,别打扰我”,末了,还“哼”地打了声响鼻。
女孩小手还撑得直直的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垂下来,眼眶红了,泪水还没掉下来,却已经在打转了,活脱脱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。
“你的马怎么和你一样的。”她声音闷乎乎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