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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章 火烧山林

赵德厚,突然停了下来。

他的手攥紧了竹杖,指节发白。自己去,恐有去无回。

他转身。

马东正站在院子里,焦急地来回踱步。看到赵德厚回来,马东愣了一下。

“赵大爷,你怎么——”

“你在屋里等着,先别出来。”

赵德厚打断了他,径直走进堂屋,从墙上取下一把生锈的柴刀,别在腰后。

然后他走到院子角落里,推出一辆破旧的摩托车。

马东跟到院门口,看着他发动摩托车。

“赵大爷,你要去哪?”

赵德厚没有回答,摩托车发出刺耳的轰鸣,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,他松开离合,车子窜了出去。

他骑了四十分钟后,摩托车停在了废品收购站门口。

赵自山正坐在一堆废铁中间吃晚饭,一碗稀饭,一碟咸菜,一双筷子。

他抬起头,看到赵德厚,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。他已经习惯了,不抱希望。

“爸。”赵德厚站在门口,喘着粗气。

“小禾有消息了,您孙女有消息了。”

赵自山的筷子停住了,他没有抬头,没有动,整个人像一尊被时间风化了太久的石像,连呼吸都似乎停了。

过了很久,久到赵德厚以为他没有听到,赵自山才慢慢放下了筷子。

他的手在发抖,筷子在桌面上滚动了几圈,掉在了地上,他没有捡。

“她在哪?”

赵德厚走进来,蹲在父亲面前,把林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:

那栋楼,那些孕妇,那些编织袋……

“爸,我万一回不来,您就别等了,也千万别找……”

赵自山听完了,沉默了很久。

其实他早听那个记者说过,但被自己儿子亲口说出并向自己诀别,那种滋味无法言语。

赵自山耸了耸肩,红着眼站起来,走到院子角落里,从一堆废品下面翻出了一样东西,是一把铡刀。

“你回山里去,找到那个记者,护住他。”

赵自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去找人。”

“找谁?”

赵自山没有回答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破旧的手机,翻开通讯录。

通讯录里没有多少名字,但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是一个失踪的女儿、妻子、姐妹。

三年来,他一个一个地记下来的。

是在那些和他一样蹲在废品堆里、一样攥着照片、一样不敢关机的老人中间记的。

“您去找人,集合好到赵家坳找我,家里有人叫马东,问他……”

赵德厚站起来,转身走向门口。

“德厚。”赵自山叫住了他。

赵德厚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小禾还活着?”

赵德厚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,嘴唇动了几下。

他想说“还活着”,想说“她很好”,想说“我们会把她救出来的”。

但他说不出口,因为他知道她已……

“嗯。”赵德厚说。

然后他走了。

摩托车在黑夜的山路上颠簸,赵德厚把油门拧到底,发动机在爬坡时发出吃力的轰鸣,像一头老牛在拼命拉着犁。

他必须在那些人,找到林深之前赶到山顶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山顶,林深正面临着比追兵更可怕的东西。

林深躺在倒伏的枯树旁边,意识在昏迷的边缘来回摇摆。

他的右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,裤管被血浸透,变成了暗沉的黑色。

左肩的伤口在发烫,感染像一条看不见的蛇,从他的肩膀向脖子蔓延。喉咙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。

但他没有昏迷,他强迫自己清醒。

他不怕死,只怕父亲的仇无人报,怕赵小禾的冤无人申,怕那栋楼里上百个女人变成永远不会被找到的编号。

所以他睁着眼睛,盯着暮色从山谷里涌上来,把整片山林一寸一寸地淹没。

他勉强撑着竹杖站起来,右腿刚一承重就软了下去,他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眼前发白。

他爬起来,又摔了,又爬起来。

摔了七次,爬起来了七次。

第八次,他终于稳住了,竹杖戳进泥土里,身体前倾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。

他需要往上走,山顶有信号。

林深开始往上走,第一步,竹杖戳进泥土里,右腿跟上,左腿再跟上。

第二步,同样的节奏,同样的疼痛,同样的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意志。

第三步,第四步,第五步。

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他终于挪到了山顶。

说是山顶,其实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,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,中间有几棵巨大的松树。

林深在那棵最大的松树下面停下来,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功能机,屏幕亮着,信号:

0。

林深盯着那个零,盯了很久。

他把手机举高,站起来,在原地转了一圈,信号格从零跳到一,又从一跳回零。

没有信号,山顶也没有信号。

他想起了自己在山下看过的信号覆盖图,这片山区的大部分区域都是信号盲区,山顶不在覆盖范围内。

他花了几个小时,拖着一条废掉的腿,爬到了山顶。而山顶,什么都没有。

林深闭上眼睛,感觉到一种比疼痛更深的、比恐惧更冷的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。

像是有一双巨大的手,正把他整个人按进水里,慢慢地、不可阻挡地往下按。
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衣领内侧,摸到了那个硬块,监听器,他彻底清醒了。

刘志刚没有上来抓他,为什么?

林深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
刘志刚知道他受了重伤,知道他跑不动了,知道他撑不了多久。

所以刘志刚不会急着上来,他在等。

等到他彻底耗尽,像一盏油尽的灯自己熄灭,然后再上来,悄无声息地拿走录音笔。

同时,他可能在对付马东。

林深倒吸一口气,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,外壳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的斑块。

他按了一下播放键,指示灯亮了,绿色的,微弱的,但稳定地亮着。

电量还有,不多,但够用。

他快进到那段录音,陈曦的坦白。

“……薛鸿业……这栋楼,这个开发区,这个产业链,都是他的。”

“这里的每一个检察,每一个官员,每一个拿钱办事的人,都是他的人……”

声音从录音笔的小喇叭里传出来,沙哑而清晰,在夜风中微微发颤。

林深听了几秒,然后关掉了。

他不能现在就把这些内容发出去,他没有信号,发不出去。

但他可以让刘志刚,知道他有这些内容。

他可以告诉刘志刚:

你想要的录音笔在我手里,但你不是唯一一个想要它的人。

我已经联系了外面的人。

如果你现在不上来,如果你让我活着走出这片山,这些内容就会被发到网上。

发到每一个媒体的邮箱里,发到全世界都看得到的地方。

显然这不是真的,他联系了马东,但马东在赵德厚的家里,没有信号,没有网络,什么都做不了。

冰岛的服务器被攻击了……

他手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支电量不足的录音笔和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。

但刘志刚,不知道这些。

林深把那支录音笔攥在手心里,对着衣领上的监听器,对着那个正在把他的每一句话都传给刘志刚的小东西,开口了。

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:

“刘志刚,我知道你在听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夜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灌进来,吹得松针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鼓掌。

“录音笔在我手里。”

“陈曦的证词也在里面,还有你在负三层说的那些话,‘老板的要求,o型优先,双胎优先’,我都录下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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